祁烈点点头,低头抽烟。烟雾腾了起来,罩着他。
他忽地抬头:“兄弟啊,你跟老哥哥说实话,你是不是惦记着那个巫民的女人?”
商博良吃了一惊:“老祁你怎么说起这个?”
“别以为我们一帮粗人就没心眼儿,看你看她那眼神儿,我也猜个八九不离十。我现在一把年纪,论起女人好不好只算一夜几个金铢,可年轻时候也是个傻小子,我遇上那个巫民小女人的时候……真以为就这么呆在这林子里,过一辈子也不算吃苦……想起来怪可笑的。”祁烈讪讪地自嘲了一句,换了话题,“说起来也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,要说迎亲,刚刚闹出那么大的事情来,也不该赶在这个当口迎亲。要说是赶蛇来吞人的,可看着也不像。长得单薄了点儿,不过冷冰冰的倒也有点味道。”
“其实跟巫民的女人没有关系,只是看见她,觉得那张脸那么熟悉,所以想到以前的事。”商博良沉默了一刻,“以前的很多事,有时候以为都想不起来了,可是看见她的时候,忽然都记起来了,还是那么清楚。”
“过去的女人啊!”祁烈干笑几声。
商博良牵动嘴角,似乎是要笑,却没能笑出来。两个人互相瞟了一眼,沉默得尴尬起来。
“兄弟啊,这个世上,其实万事都好说,最怕的,便是人心里不平,惦记着什么东西,得到了,失去了,惦记着什么人,在身边不在身边,死了的活着的。”祁烈跨上大公骡,大声叹了口气,“不过你若说真的什么也不在乎,那人活着又有什么劲儿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祁烈在骡子背上歪头晃脑的,远去了。商博良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些奇怪,仔细一想,才明白那话本不该从祁烈的嘴里说出来。
所有骡马都已经整束好了,一匹接一匹地出发。彭黎留在最后,举着一只火把,站在滑道尽头。这个彪悍强横的宛州行商此刻分外的沉默,双眼无神的瞪着前方,看着一匹一匹的骡马出发。
“彭头儿?看什么呢?”商博良走到他身边。他看得出彭黎有心事。
“想要记着这个地方,知道荣良死在哪里。”彭黎低声说,“这个地方不祥,还是烧了吧,一切都烧掉。”
他向着滑道上方掷出了火把,那里已经浇了酒窖里搬出来的酒,都是巫民的土酿,干辣性烈,东陆人喝不惯,却是最好引火。火焰立刻腾起两人高,迅速的蔓延,这个以竹木支撑、构建在沼泽上方的镇子整个的开始燃烧了。熊熊大火,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人脸像是要溶化。
商博良和彭黎比肩看着那火焰,火焰里的那个院子里堆着死去伙计们的尸体,还有那些从蛇腹里爬出来的尸鬼以及死去的巨蟒。这些生前的死敌如今被一把火一同化成了灰烬。这也是处理尸体最好的办法,这周围都是沼泽,缓慢地流动,找不到一块合适的葬土,即使埋下去,尸骨也会被流动的泥浆缓慢的带去别处,再回来的时候也不复有纪念的地方。
“荣良真是彭头儿的好帮手,是为了救彭头儿啊。”商博良翻身上马。
“他是我弟弟,他姓彭,彭荣良。”彭黎也翻身上马。
马帮顶着蒙蒙的太阳雨,向着密林的深处继续进发。黑沼的对面,老铁站在树上眺望着面前一条流淌的泥浆河,欲哭无泪,恨自己昨夜胆小怕事,被兄弟们留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。
第九章
老磨在队伍最前面挥舞着砍山刀,刀下一片一片巨大的蕨叶被从中劈开,低矮的灌木和爬藤中被犁出一条路来。开路是老磨的绝活,祁烈就是为了这个把这个老兄弟重新找了回来,彭黎的钩刀杀人再利,要在云荒的林子里赚钱活命,却不是靠杀人的身手,而是找路。
马帮的后面乌云又追了上来,中午才下过一场大雨,伙计们浑身还是湿透的,眼看下一场雨就要来了。商博良拉着黑骊在队伍的最后面压阵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云层,知道他们已经难以在雨下下来之前找到避雨的地方。
这几天的雨太大了,原有的道路全都变成了泥水地,祁烈只能凭着感觉找路。而且林子越来越密,已经不像在黑沼以南,那边的林子多半都是高大的蕨树,而这里不但有大蕨,还有带刺的灌木和浑身血红色的地爬藤,这些杂草下半截都被泥水泡着,可是钻出来的枝条要么碧绿,要么鲜红,颜色艳丽动人,很多带着有毒的刺。即使靠着老磨一把锋利的砍山刀,他们每天能推进的路程不过是十里路。而且很难确定在林子里是不是走了直道,他们很少能看见阳光,难以确定方向。
离开黑水铺已经是第五天了,一路上他们再没见过一个人。
彭黎和祁烈带着自己的牲口靠近商博良,他们三个现在俨然都是这马帮的头目了。彭黎找他讨论,商博良也不推辞。他不熟悉云州,可确实是极有经验的旅人,说话不多,却往往能够一言中的,彭黎很赏识他的冷静。
“再走两三里就必须歇了,火把已经不太够,夜路不好走。”彭黎说。
“连着五天都没有找到别的巫民镇子,也看不见人,看起来倒不像是三峒之间有冲突的样子。”商博良说。
第16章
恋耽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