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低低的叹了一口气:“那这片闭塞的林子,是以什么引动天下第一的天驱军团的呢?”
“为了杜绝潜在的危机,”彭黎也盘膝席地而坐,直视商博良,目光炯炯,“巫民这些邪术匪夷所思,无论是蛊术、毒术还是驱蛇,如果用在战场上,都是可怕的东西,消灭一个千人队,也许只需一阵随风飞散的毒粉。而根据我们的情报,青阳国已经暗中派出了使者深入云荒,我们不清楚他们的目的,也许是通商,不过如果他们意图笼络巫民使用邪术,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!”
商博良摇头:“这些邪术只怕也不能用在战场上吧?蟒蛇能够带去唐兀关那样寒冷的地方么?至于毒术,对上千人下毒的毒粉,只怕搜刮整个云荒的材料也难以配制吧?在两军阵前,你自然不能如毒母那样把毒下在水源里。而蛊虫,这些生于云荒的虫子能够离开湿地么?”
“前朝成帝三年,殇阳关之战,典籍里记载战死的军士被尸蛊感染而复起,难道不是蛊毒被用于战场的例子?”
商博良看着彭黎那对如虎的眼睛,轻轻叹了一口气,似乎是太疲倦了:“那是罕见的天相变异,大胤卜筮署的记载中,成帝三年,谷玄冲北辰于天南星野,这是数百年罕见的对冲。异相绝非随时可能出现的。”
“防患于未然。”
“那么现在巫民内斗,对于大燮不是好事么?你们应该袖手旁观,最好是巫民三峒都自相攻杀而亡,这些邪术永远绝迹于世上,大燮的后顾之忧便也不再有了。”
“蛮族和东陆互相攻杀了几百年,也没有死个一干二净,不变的是战争,变化的是掌握权力的人。现在,我们需要去紫血峒,见一次蛇母,如今她是巫民三峒仅存的主人了,蛊母不信任我们,毒母只怕也死了,我们的机会只剩一个,就是蛇母。我们需要得到她的许诺。”
商博良在直视彭黎的眼睛。自始至终,这个大燮军人的眼神都坚硬如铁,在他的注视下,任何人都不由自主的会想到移开视线,因为无法对抗他目光中灼热的意志。
“蛊母说得对,你们这样的人,必然会在云荒里走得越来越深,走进炼蛊罐子的深处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彭帮头,不,彭都尉,那你跟我说这些,希望我怎么做?是立刻调头离开,或者听从你的差遣?”
“你知道我们所有人身上都中了石头蛊么?”彭黎问。
商博良点了点头,伸出了手,捋起袖子。他的小臂上出现了古怪的花纹,像是石头的纹路隐藏在皮肤下面,主头干燥,大片大片的蜕皮。
“我已经知道,我也发现了自己身上这种变化。我全身的肌肉变得更有力,但是僵硬,身上开始蜕皮。我听说蛇皮因为不能生长,所以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蜕皮。现在差不多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了,我们的皮肤在变硬,所以会慢慢的开裂蜕掉。可我们的全身都在慢慢变硬,这是蜕皮没法解决的,最后我们会像这里死去的人一样,变成石头一样的灰,我们的骨头都会碎成粉末。”
“不错,”彭黎点头,“按照蛊母和毒母所说,这种蛊会增加我们的力量,但是也会让我们的身体慢慢僵死,她把这蛊下在巫民身上,是要用她们作战士,顺便下在我们身上,本就是要杀我们。这些巫民身体里的益虫提前发作,是中了毒母的荼蘼胆,我们不知还有多少时间。除非有人能把益虫引出来,否则我们都会死。也许蛇母可以帮我们,也许不行,可我,还有一颗蛊母最后留下的解药!”他举起那枚银色的蝎子。
“我们只剩下四个人,你、我、苏青和老磨,我未曾想到我属下整队的精锐都损失在这次的任务中。现在即便一个人对我们都是重要的,我们还保有所有的货物,这是赠给巫民主人的礼物,我们需要带着这队骡马去寻找紫血峒。商兄弟,我非常看好你的人材,可我也知道你是个蛮族人。不过不要紧,当我们到达紫血峒,我会和蛇母开诚布公,我们大燮只需要这些邪术不外传到别地,便心满意足。我彭黎可以指天盟誓,只要能够完成这次的任务,我彭黎和大燮天驱军团的人,将再不踏足巫民的土地!”他把银蝎子贴肉挂在脖子上,“而作为回报,如果蛇母不能解开蛊母的蛊毒,仅有的这颗药,我将给予你和老磨,你们二人谁有运气,谁就得之!”
“那么彭都尉和苏青不是要死在这里?”商博良悠悠的问。
“军人为国靖难,乃是本份中的事!”
双方都沉默下来,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彭黎转头去看老磨,老磨正卷起袖子检查自己的胳膊,而后是小腿。当他相信自己身上的症状确实和商博良一般无二的时候,他呆了许久,沉沉的向着彭黎跪下,脑袋无力的垂着。
彭黎再次看向商博良,雨中静坐的年轻人平视前方,目光空朦。
“我知道对于你这样的一个人来说,什么都不重要,看你的眼睛,我就明白了。”彭黎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商兄弟,我不为难你,你若是现在要走,便请走吧,如果你需要带些吃的和黄金,都在骡马背上。”
马嘶声忽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暴烈如雷。商博良起身,他听出那是黑骊的嘶鸣。黑骊是一匹上过战场的马,只有遇见敌人的时候才会如此。
商博良、彭黎和苏青不约而同的向着黑骊的方向扑去,雨水和黑夜挡住了他们的视线,即使有火把,也看不出多远,只听见黑骊的嘶声一阵阵的高亢起来。终于他们逼近了,商博良把黑骊留在一栋竹楼下,此时那匹雄骏的黑马正咆哮着前扑,人立起来,两只前蹄沉重的踏在竹楼的外墙上,喷出滚滚的热气。外墙上靠着一个战栗的人,双手抱着头,一身绛红色的轻纱。黑骊两只铁蹄踢踏在她耳侧,几乎要击碎竹墙,这明显是威胁的姿态,只要那人有一丝妄动,黑骊就可以踩碎她的头。
商博良和彭黎愣了一下,同时扑前。彭黎拉住了黑骊的缰绳,商博良把那个女人从竹墙边抓了过来。女人脑颅破碎的危险中乍解脱出来,愣了一瞬,抱着头痛哭起来。
商博良放开她,怔怔的看着她的脸。
女人就是迎亲队伍里的那个新娘,当她被围在人群中和巫民男子共舞的时候,她仿佛神女般冰雪高洁而诱惑万端,此刻她痛哭着,就在面前站着,可她身上媚人入骨的美却全然消失了。在火把照亮下,她只是个美丽的女人,普普通通,在宛州青楼里不乏这样漂亮的女人,根本算不得稀罕,跟那些名著一方的花魁比起来,她还颇有不如。
第3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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