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
三日后。
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停下,稍作休整。
车厢内,谢见微的伤已经包扎结痂,她侧躺着,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银簪,仿佛在垂眸发呆。
amp;quot;小姐,您又没睡?amp;quot;苏嬷嬷掀开车帘一角,端着一碗汤药进来。
谢见微缓缓抬起头,面纱外的凤眸布满血丝。
她接过汤碗,却不喝,只是捧着,目光望向车帘缝隙外不断后退的黑暗。
amp;quot;苏嬷嬷,amp;quot;她声音嘶哑,amp;quot;你说……陆青怎么样了?amp;quot;
这个问题,从离开南州那夜起,她已经问了无数遍。
苏嬷嬷心中酸涩,在她身旁坐下:amp;quot;小姐别胡思乱想了,陆女君吉人天相,定不会有事的。凌统领不是说了吗?已经留了得力人手全力救治,一旦有消息,立刻飞鸽传书。amp;quot;
amp;quot;吉人天相……amp;quot;谢见微喃喃重复,唇角泛起讽刺的弧度,amp;quot;若真有天相,她那样善良的人,怎会遇到我?又怎会遭此横祸?amp;quot;
见她如此说,苏嬷嬷竟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谢见微愧疚难当,不由闭上眼,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陆青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——
长剑从腹部穿出,鲜血喷溅。
陆青倒在她怀里,气若游丝地说:amp;quot;娘子……amp;quot;
amp;quot;陆青……amp;quot;谢见微无意识地呢喃,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竹节银簪,指节泛白。
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,更是心疼不已,明知无用,还是忍不住安慰道:amp;quot;大小姐,您要保重身子啊。若陆女君知道您这样折磨自己,定会心疼的。amp;quot;
amp;quot;她会吗?amp;quot;谢见微睁开眼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惶然,amp;quot;嬷嬷,你说……若是她知道了我骗她,用她渡毒疗伤的事,她会原谅我吗?amp;quot;
苏嬷嬷心中一紧,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amp;quot;小姐,陆女君心性纯良,又那般在乎您。若是知道您身中剧毒、走投无路,定是能体谅您的苦衷的。amp;quot;
amp;quot;真的吗?amp;quot;谢见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,却又迅速黯淡下去,amp;quot;可我骗了她。那些温柔,那些缠绵,那些海誓山盟……都掺杂着算计。她若是知道了,该有多伤心?amp;quot;
她想起陆青为她戴上这支银簪时,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。
红烛下,陆青掀开盖头时,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,陆青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将来的憧憬:江南烟雨,塞北草原,一辆马车,两个人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那些美好的愿景,如今想来,字字句句都像是淬毒的针,扎在她心口。
amp;quot;她一定恨死我了。amp;quot;谢见微抱住双膝,将脸埋进臂弯,amp;quot;嬷嬷,我该怎么办……我该怎么面对她……amp;quot;
苏嬷嬷看着一向自傲的大小姐,如今竟如此惶惶然,心中痛楚难当。
她伸手轻轻拍着谢见微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:amp;quot;小姐,先别想这些了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养好身子,平安抵达北境。等见到元帅,再从长计议。amp;quot;
谢见微没有说话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眼中却多了一丝决绝:amp;quot;嬷嬷,再给凌澈传信。我要知道陆青现在到底怎么样了?伤势如何,是否脱离危险?amp;quot;
amp;quot;小姐,昨日才传过信……amp;quot;苏嬷嬷为难道。
amp;quot;我亲自写。amp;quot;谢见微坐直身子,语气不容置疑,amp;quot;拿纸笔来。amp;quot;
她猛然起身,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。
amp;quot;呃……amp;quot;她捂住嘴,弯下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,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,头晕目眩,眼前阵阵发黑。
amp;quot;小姐!amp;quot;苏嬷嬷慌忙扶住她,amp;quot;这是怎么了?可是路上颠簸,伤了脾胃?amp;quot;
谢见微摆摆手,想说没事,可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,这次更猛烈。
苏嬷嬷拍着她的背,眉头越皱越紧。
忽然,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击中了她。
月事……
小姐的月事,似乎已经迟了四五日了。
她与陆青同房已有百日,两人都年轻,又未曾采取任何避孕之法……
苏嬷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又悬了起来,一时复杂难言。
谢见微又干呕了几下,牵动伤口,脸色越发惨白,许久才慢慢缓过来,无力地靠在苏嬷嬷怀中。
苏嬷嬷看着谢见微额角的虚汗,犹豫再三,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:amp;quot;小姐,您月事……是不是迟了?amp;quot;
谢见微正用帕子擦嘴,闻言动作一滞。
她抬眼看苏嬷嬷,眼中先是茫然,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,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更加惨白。
amp;quot;我……amp;quot;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苏嬷嬷见她这般反应,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。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尽量平静地说:amp;quot;大小姐,让老奴为您把把脉吧?amp;quot;
谢见微没有动,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腹。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伸出手腕,指尖却在微微颤抖。
苏嬷嬷深吸一口气,搭上她的脉搏。
车厢内安静得可怕,指下的脉象起初有些紊乱,但随着苏嬷嬷凝神细察,渐渐清晰起来——滑脉如珠,往来流利,虽然月份尚浅,脉象还不十分明显,但那跳动节奏,苏嬷嬷再熟悉不过。
她在宫中伺候多年,对喜脉的判断不会出错。
苏嬷嬷的脸色变了又变,松开手时,眼中满是复杂与担忧。
amp;quot;嬷嬷?amp;quot;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amp;quot;是……是吗?amp;quot;
苏嬷嬷看着她那双写满惶然无措的眼睛,心头酸涩难当。她咬了咬牙,艰难地点了点头:amp;quot;是喜脉……小姐,您有身孕了。amp;quot;
amp;quot;有身孕……amp;quot;谢见微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没有丝毫变化。可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血肉之下,竟然已经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。
是她和陆青的孩子。
这个认知像是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连日来被恐惧与愧疚笼罩的混沌。可随之而来的,除了片刻喜悦,更多的是更加汹涌的茫然与无措。
amp;quot;怎么会……amp;quot;她喃喃道,amp;quot;偏偏是这个时候……amp;quot;
苏嬷嬷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越发焦急。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:amp;quot;小姐,这孩子……不能留啊!amp;quot;
谢见微猛地抬头:amp;quot;嬷嬷?amp;quot;
amp;quot;您听老奴说。amp;quot;苏嬷嬷握住她冰凉的手,语速快而清晰,amp;quot;此去北境,路途颠簸艰难不说,便是到了北境,与元帅会合,您又如何解释?您是要起兵复仇、重振谢家的人,若让将士们知道您怀有身孕,且孩子的母亲还是个来历不明的乾元……军心何稳?何存?amp;quot;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沉痛:amp;quot;更何况,陆女君如今生死未卜,便是侥幸活下来,以她的身份,又如何配得上您?这孩子若生下来,便是您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啊!amp;quot;
amp;quot;污点……amp;quot;谢见微重复着这个词,哑声反驳:amp;quot;不,她不是……她是那么好的人。amp;quot;
amp;quot;趁着月份尚小,老奴这就去配一副温和的堕胎药。amp;quot;苏嬷嬷见她失神,继续狠心劝道,amp;quot;不会太伤身子,也绝不会让人看出端倪。小姐,当断则断啊!amp;quot;
谢见微闭上眼睛,睫毛剧烈颤抖。
理智告诉她,苏嬷嬷说得对。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她不能要,也不该要。
可情感却在疯狂嘶喊,这是陆青的孩子,是那个用性命护她周全傻子的孩子。
amp;quot;嬷嬷。amp;quot;她睁开眼,泪水终于滑落,amp;quot;可是……这是陆青的孩子啊。amp;quot;
声音哽咽,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痛楚。
苏嬷嬷见她落泪,心中亦是酸楚,可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心软:amp;quot;小姐,老奴知道您舍不得。可您想想,陆女君若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,她会希望您留下吗?她那样在乎您,定也不愿看到您因为这个孩子而身败名裂,前功尽弃啊!amp;quot;
谢见微凤眸含泪,咬唇不语。
amp;quot;以后……以后还会有的。amp;quot;苏嬷嬷握着她的手,声音发颤,amp;quot;等大仇得报,等天下安定,您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。可现在,真的不行啊小姐……amp;quot;
谢见微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苏嬷嬷知道无法再劝,她家小姐自有分寸,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。
许久,久到苏嬷嬷以为她会坚决反对时,谢见微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amp;quot;好。amp;quot;她闭上眼,泪水滚落,amp;quot;就依嬷嬷吧。amp;quot;
声音空洞,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苏嬷嬷松了口气,可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却更加沉重。
她替谢见微擦去眼泪,柔声安慰:amp;quot;小姐好好休息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明日到了休息的镇子,便去抓药。amp;quot;
谢见微躺回床上,背对着苏嬷嬷,没有说话。
苏嬷嬷叹了口气,替她掖好被角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。
谢见微缓缓睁开眼,颤抖着手,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。
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感觉,可她仿佛能感应到,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。
是她和陆青血脉的延续。
amp;quot;孩子……amp;quot;她低声呢喃,将竹节银簪紧紧贴在胸口,amp;quot;对不起……娘亲对不起你……amp;quot;
泪水无声滑落,浸湿了枕巾。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。
一座荒废的破庙里,篝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